• 让人惊异的朱子 - [边读边写]2007-11-25

    前天晚上看到差不多临晨四点,把《朱子语类》看完了。从五一看完《明通鉴》以后开始看,到现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中间除了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突击看张国焘回忆录之外,其余时间都在看《朱子语类》。国庆节从杭州回来后,速度加快,后面的三册就是这两个月里看完的。原计划看到春节前结束,现在提前完成任务了。
    还是有不少的发现,发现事实跟自己原来想的不一样。
    他对韩愈虽然也尊重,但并不推崇。对韩愈的态度,之前从《四书章句集注》和《四书或问》里来看,他对韩愈应该是很崇敬的,这也符合整个北宋以来的士林风气。但是到了《语类》里面一看,完全不一样了。他虽然承认韩愈的文章不错,很值得读,但是他对韩愈实际上是非常不满的。他认为韩愈基本上没有在道学上用过什么工夫,主要还是想做官吃皇粮,而且在地方官任上也没干出什么成绩来。那么韩愈为什么能够发前人所未发呢?朱子认为,是因为韩愈的天资高。而在程朱一系的道学语境里,一个人被说成是天资高从来都不是什么褒奖,相当于瞎猫撞了死耗子。包括对苏轼的评价,都是这么说的,天资高。这实际上等于告诉一般的学者,不能学他们,这种天资的东西可遇不可求的。
    再是他的疑古心态让我很吃惊。比如说对对周文王周武王的评价,他也是有非议的。他质问说,既然周武王伐纣只是吊民伐罪,那么为什么在攻破朝歌之后没有选立商朝宗室而是帝制自为了?靖难之役后,方孝孺就是这么质问燕王的,你既然是来做周公的,那么武王不在了,你就应该立武王的儿子,你为什么要自己上去,这难道不能说明你本来就是造反?朱子的言下之意是,周武王伐商的动机并不单纯,而是有着很强的不臣之心的,目标就是改朝换代。对于周文王,他也基本上是这个态度。他认为从周太王开始,周不断的讨伐商朝的属国,就是在不断“翦商”,到周文王时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了仍然不肯作王,不是因为周文王没有私心,而是因为周文王老谋深算,知道还没有到天下归心的地步。后来周武王临孟津会诸侯而退,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朱子甚至怀疑,纣王根本就不是***死的,而是被周武王烧死的。还有后代一直称道的成康之治,他也是很怀疑的,他说他曾经看见过有人提出,《诗经·关雎》就是当时的人讽刺康王的王后淫奔的,言下之意是成康之治不足信,康王其实没什么本事。
    再是他在评论与他同时代的人时的态度,是很不客观公正的。比如说赵汝愚所编选的《诸臣奏议》,他认为编得非常差,很不好,应该重新选编。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赵汝愚在相位上的时候,朱子与赵汝愚议礼不合。他说,赵汝愚之所以做出这个东西来这么不成样子,都是因为赵汝愚在不肯在道学上下功夫,学问没做好的原因。这么说实际上是很公正的,熟悉宋史的人应该都清楚,赵汝愚在南宋也算是名相了,有安社稷之功,后来被别人陷害去位了。在议礼的时候与大臣发生过争议,但赵汝愚并没有利用这件事打击别人,也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只是在与议诸臣之间折衷而行,作为大臣这么做是无可非议的。再是对赵鼎的评价,他认为赵鼎在气度上远不如张浚,张浚只是才短于质,天赋不够,本心什么的都没有什么问题,而赵鼎为人器局不够,斤斤计较。实际上,应该说宋高宗能够保住江南的半壁江山,延续赵宋鼎祚,开国功臣里面,赵鼎应该是出力最大最多的。张浚不考虑当时宋金之间的力量对比,劝高宗北伐,高宗到了平江,宋军在前方失利,赵鼎原来就反对贸然出兵,这时被高宗召回复官,就和高宗一起回了临安。在当时的形势下,宋军完全有可能象绍兴三年一样一溃千里,高宗和赵鼎知道前方失利,选择后退,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朱子却坚持认为,赵鼎这么做是报复张浚,因为赵鼎就是因为跟张浚在是否北伐的问题上发生争议之后才去位的。这与事实就不符合了,实际上赵鼎并没有报复张浚,倒是张浚在四川的时候冤杀曲端,自坏长城,对岳飞也做过手脚,才是真小气。
    再是朱子对儒学史的重新梳理。首先,他实际上是站在自己道学的立场上重新叙述出了一个儒学史,不仅否定了荀扬,也基本上否定了汉学,认为汉学不纯,夹杂了太多的纵横家习气,包括后世所称道的贾谊、太史公,他认为在根子上都是有纵横家气的,不够纯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80年代的港台新儒家才提出了“儒学第三期”的说法,就是孔孟第一期,程朱第二期,而现在他们要做的是第三期。其次,与80年代以来学术界流行的儒道互补说完全相反,他认为整个儒学从一开始就始终是在辟老庄,辟道家。有人问他,孟子不是没有提老庄吗?他的回答是,孟子虽然没有直接辟老庄,但却辟了杨朱,杨朱源出于老子,在本质上就是老庄。然后是佛教,他认为佛教本身并不高明,刚传入中国时并没有多少影响,真正有影响是在达摩之后,而他认为达摩所作的就是将老庄融合到了佛学之中。这样,他叙述出来的儒学史本身就是一部与老庄的斗争史了。
    当然,朱子给我的惊异远不止这些。但是,总体上来说,朱子的门户意识很强,评事范人的时候往往高蹈,这个是差不多的。
    这两天还在书店里看见了《朱熹集》,四川教育出版社,打折后大约250的样子,但是暂时还是不想买了,看明年吧。原打算今年内读完《朱子语类》,明年读《读史方舆纪要》的,现在既然提前完成任务了,那就看点别的。看了差不多三年的古籍了,今年剩下的时间看点白话文,主要还是军事和国际共运方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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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22:34:22 | 阅读全文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辑
  • 理性的边界 - [寻章摘句]2007-09-29

    P1994 尧知鯀不可用而尚用,此等事皆不可晓。当时治水事,甚不可晓。且如滔天之水满天下,如何用工!如一处有一处无,尚可。既“洪水滔天”,不知如何掘地注海?今水深三尺,便不可下工。如水甚大,则流得几时,便自然成道,亦不用治。不知禹当时治水之事如何。
    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朱子这种提问方式未免有些抬杠的味道了。但是,他这种提问的方式不止在这里出现,还在别的地方出现过多次。拿现在的话说,这种提问方式其实等于问“上帝能否造出一块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差不多,是要用理性主义的方式解决信仰的问题。
    这种提问方式本身是经验主义的,以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去认识一切,潜在地设定了自己的知识的全知全能,没有边界意识,丝毫不认为在世界宇宙里面还有自己的理性所不能认识的东西。而这一点恰恰是理性本身无法保证的,这种思维方式本身已经设定了知识和认识进步的可能性。
    但朱子的整个理论体系恰恰是这样建构起来的。他用理性主义的方法设定了一些逻辑前提,然后开始演绎,而这个体系包罗万象,宇宙天地万事万物都在其中。然后从这里开始推演,直到最后推演出一个伦理体系。而这种靠不住的理性知识的盲目性如果遭遇技术的进步,比如说天与地的关系由于天文学的发展而被推翻了,那么他的整个体系就完全动摇了。
    所以,理性还是要有自己的边界,理性只管理性可以管得到的事情就可以了,管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去管,否则最后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食其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后来中晚明时期对开始对朱子进行批判,或许与当时天文学的进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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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09:34:27 | 阅读全文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辑
  • 朱子的实证主义 - [边读边写]2007-09-27

    总算是把关于易经的部分读完了。说实话,收获不是很大,因为朱子谈到的很多相关资料都是我没看过的,而且我连最起码的易学常识都具备,只能当作一般的书来看,也看不出他与其他人的区别到底在什么地方。看完这段后,就到了《尚书》,就好多了,看起来顺很多,速度也快多了。

    P1982 或问读尚书。曰:“不如且读大学。若尚书,却只说治国平天下许多事较祥。”

    P1983 曰:“尚书如何看?”曰:“须要考历代之变。”曰:“世变难看,唐虞三代事,阔达辽远,何处测度?不若求圣人之心。如尧,则考其所以治民;舜,则考其所以事君。”

    因为他认定尚书有“不必解者”,有“须着意解者”。所以他在这里谈了许多考据的事情,比如说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的关系,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的优劣等。但是他做这些辨证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把“不必解者”剔除出去,留下与“圣人之心”有关的部分,有些诘屈聱牙比较难读的也不用去太过深究。所以,他认为读尚书还不如去读《大学》。

    上次跟小宝闲聊的时候也说起过,实际上在宋之前,诚敬是不用特别强调的,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体系,只要进入这个体系,自然就会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逼迫着自己去信,不会产生怀疑。而在北宋以降的语境下,这种神秘主义色彩已经大大减弱,信不信已经成为了问题。比如欧阳修在考证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文王在世时未曾称王,认为《史记》的记载有误。

    朱子还说,今文尚书出自伏生口授,但是如果用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相对照,就会发现,伏生口授给他女儿然后他女儿又教给晁错的是尚书中比较难读难记的部分,而相对比较简单的部分却大多没有流传下来。朱子举例说,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等篇中都有不少难理解的地方,象“载采采”就是没有办法解释的。这也是很奇怪的。此外,他还发现很多可能是后人伪作,比如尚书的《小序》,他认为作者连汉人也不是,而是魏晋时人,对孔安国极其反感。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实证主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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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22:11:54 | 阅读全文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辑
  • 朱子与易学 - [闲言碎语]2007-09-25

    今天是中秋节,但是照样要上班,下班了吃碗面回来看电视,没什么特别的,只有窗外清白的月亮让人觉得有些冷清。据说台湾的清明和中秋都是放假的,只有大陆这边还在坚持与国际接鬼,坚决拒绝传统节日。回家的时候顺带买了两瓶酒,喝了一瓶,剩下的一瓶是黄酒,就先放着吧。

     这一阵还是继续读朱子语类,今天晚上和明天努力一下,差不多讲易经的部分就可以看完了。原以为这一段会比较难看,但是看下来感觉并没有想像的那么难看,基本上还是在讲自己的东西,并没有过分地纠缠于细节。

    应该说,朱子对《易》所作的是一个去神秘化的工作,或者用今天流行的学术语言说,叫祛魅,也就是让易经变成很普通的事情,不再是阴阳乾坤天地太极那一套了,而成了很平常的人伦日用的道理,说是伦理也可以。尤其是开汉学中易经风气的杨雄的《太玄》,朱子是非常反对的,先儒中如果有人是以此为基础来演易的,他就非常反感,而且经常用比较严重而且情绪色彩明显的两个字来表明态度:胡说。

    但是,他又一直很强调一个前提,即上古之书莫尊于易。但他在强调这一点的时候总是在强调,之所以易在上古很重要,是因为卜筮是一种决断的方式,而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他说,上古的人之所以相信易,是因为那时候书不多,人们识字也不多,知道的道理也就不多。所以,当人们碰到无法决断的事情的时候,只有通过占卜来决定。因此,易这个东西在上古时代就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是一种技艺,变成一种神秘主义的知识是后来的事情。所以,朱子认为应该还原它的本来面目,祛除易经学的神秘主义面纱。而这个过程站在后见之明的角度来看,实质上就是易经学地位下降的过程。

    而朱子之所以有这种立场,主要的还是因为朱子自发的科学主义取向。实际上,他的这种科学主义立场也反映在他对经学的整个态度上。经过后汉和两晋的长期衍变,经学已经成了一个特殊的神秘主义体系,而朱子就是对这种趋势的一个反动,在抬高四书地位的同时,尽量地压低六经,从而完成儒学向世俗化的转变。

    PS:正写的时候,海学又来了电话,聊了一会,又是一阵感慨。诗曰:

    又是西风又是秋,每到中秋总是愁。

    窗前明月弱解意,肯借清光一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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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21:55:57 | 阅读全文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辑
  • 朱子语类持续奋斗中 - [闲言碎语]2007-09-11

    到昨晚为止,算是把朱子语类的四书部分看完了,受益良多,尤其是礼的特殊意义。后人诋朱子,大多以“以理杀人”为号召,其实是有意歪曲。其实,朱子是通过把两句话来把理与礼嫁接起来的。这两句话就是“克己复礼”和“礼谓天理之节文”。克己的目的是复礼,复礼的目标是天理流行,最后要达到的效果是“尧舜性之,汤武身之”,本身是要恢复一个合乎天理的秩序。用现在的话说,朱子的克己复礼,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社会理论。

    接下来就到易的部分了。易以前只看过一点相关的东西,不是特别熟悉,有些发怵。才刚开始看前面的总论部分,主要还是在阴阳上说,这个没什么问题,大概到后面的卦辞部分就会比较困难了。不过这部分终究是要看看的,所以打算硬着头皮上。

    总的感觉,我还是读史的感觉更好些,不太喜欢翻来覆去围绕着一个意思去讲,大概形而上学我这一辈子是没什么希望学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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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22:37:38 | 阅读全文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