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纲 - []2006-12-14

    明太祖还没有废宰相的时候,有一次问刘基,胡惟庸、汪广洋等人中间,谁比较适合做宰相。刘基一个一个都否定了。太祖就问,那么就是说,只有你了?刘基回答说,我不行,我疾恶太甚。所以,太祖始终没有强迫他做宰相,而是让他一直做御史大夫,也就是检举诸司百官。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话说的人太多,说得也太多,好象渐渐没有意思了。其实这是句很有意思的话。这就是说,作为宰相,可以没有特别好的才干,但是器量一定要大。在宋朝的背景下,这话的意思就更明确了。作为宰相,不仅必须能决大事,有决断力,而且,必须能够忍受各种各样的人,善于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并使之尽可能地得到发挥。

    所以,范仲淹年轻的时候曾经问王曾,宰相之任在进贤退不肖,为什么不见您进一个人才?其实不是王曾没有荐举人才,而是他荐举人才都是悄悄跟皇帝说的,让被荐举的人知道,他能被任用都是皇帝发现的,从而避免自己结党营私的嫌疑。有功则归于上,有过则分于下,这是从汉朝就开始确立起来的政治规则。用王曾当时回答范仲淹的话说就是,如果好处我们都得了,那么过错的责任谁来承担呢?

    宋朝的文官政治太发达,好处虽然多,但毛病也不少。文人不象武人,武人大多头脑简单,有什么说什么,做事都是做在明处,背后胡来的不太多。而文人则不然,更习惯于在背后使绊子。所以政治形势常常是十分复杂的,人际关系必须处理好,稍有不慎,得罪了人,对自己就可能会有致命的影响。很多人在朝廷做官,头天还跟别人一样上朝论事的,一觉醒来,自己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被贬窜远方了。这就要求做大臣的不但要具备常规的本事,而且还必须学会在朝廷生存所需的一套东西,尤其是要足够有柔韧性。

    北宋最有名的宰相里,吕端、李沆、王旦、吕夷简这些人,都是这样,碰见事情的时候,不是他们没意见,而是他们不轻易发表,他们的意见只对最高决策者也就是皇帝发表。同僚们从他们嘴里探听不到任何意见。所以,看看史书就能发现,这些做宰相时间比较长的宰相最大的特点都有一个词:端谨。也就是说,不光是端,而且还必须谨。

    拿这个标准来看,李纲就不算是个很合格的宰相。

    这当然不是说李纲的才干不够,他的才干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金国第一次贸然渡过黄河,围困东京的时候,徽宗准备脚底抹油开溜,让太子留守。时任少府卿的李纲给他的顶头上司吴敏建议说,要他向徽宗提出直接禅位给太子。徽宗考虑再三终于同意了。随后,李纲就被提拔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负责都城的城防事务。

    朝廷派人出去和金国谈判。这时的金军其实只有六万人,如果真的各地的援军赶来,后路也被切断,就有可能被包围歼灭,利在速战。所以,金国要求,必须将河北山西两地割让给金国,同时赔款一千万,并派亲王和宰相一人护送他们过河——万一被追击,可以有个人质在手里。

    派去的人回来一说,李纲认为,地是坚决不能割的;赔款的问题,一千万的数额,不要说是东京,就是全国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不可能;亲王绝对不能派;宰相可以考虑派一个去。他还进一步建议,应该派一个可靠的能言善辩之士去金营谈判,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同时让河北的军队收复失地,切断金军归路,援军到来之后将金军围困起来,等师老力疲,再最后歼灭。执政大臣么都不肯去,钦宗就直接提拔他做了宰相。但是,李纲前脚出去,后脚朝廷就把康王和张邦昌派去做人质去了。

    很快,援军到了。这时的宋军主力是西军,也就是在陕西一带驻防的部队,由种师道、姚平仲率领。种师道还在路上,就开始生病,姚平仲冒险发动偷袭,结果被金军击败。金军责问,朝廷很紧张,李邦彦就说,这都是姚平仲和李纲的主意,要把李纲罢免了,才能给金军消气。钦宗就罢免了李纲。消息传出,陈东等太学生发动学潮,上书朝廷,要求给李纲复官。钦宗只好又给李纲复了官,宋军士气大振。

    金军一看援军四集,城内宋军士气复振,不由得有些担心回不去,就带着和朝廷签订的协议回去了。朝廷下令分兵十道追击。但是,西路金军这时正在围攻平阳,山西震动。朝廷怕金军再次渡过黄河威胁京城,就赶紧下令追击各军迅速回军保卫京城,诸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金军渡河北归去了。

    临阵脱逃的徽宗一看金军退走了,就又从扬州回到了东京。但是山西的形势仍然很紧张。因为朝廷在灭辽战争中对河北山西两省征敛太重,民心已散,民兵都叛变了,投降了金军。朝廷商量着派一个人去负责山西解围战役。早就对李纲不满的耿南仲赶紧向皇帝进言说,这个事情,除了李纲,别人都搞不定。朝廷就给了李纲一万二千军队,让他去救援山西。他走了没几天,朝廷就又命令李纲集结的军队解散,各回本镇,并罢免了李纲,把他贬到岭南去了。

    金军第二次南下,朝廷一看情况紧急,又赶紧起用李纲。李纲走到湖南,就把湖南的部队集结起来,准备驰援京城。但是,李纲还没过长江,京城就已经沦陷了。

    不久,康王在河北开元帅府,承制给李纲复了官,檄召李纲来与他会师。李纲还没到,二帝北狩,高宗登基,就封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御史中丞跟高宗说,李纲以前跟金军打过仗,让他做宰相,可能金国会不高兴。高宗很生气地说,照你这么说,恐怕我当皇帝金国也不高兴。李纲一到南京(现在的商丘,当时的应天),高宗就告诉了他这事,李纲回答得很悲壮:

    “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不悟,一切堕其计中。赖天命未改,陛下总师于外,为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内修外攘,还二圣而抚万邦,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视阙然,不足以副陛下委任之意,乞追寝成命。且臣在道,颜岐尝封示论臣章,谓臣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如臣愚蠢,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宜为所恶。然谓臣材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则不可。”

    高宗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对他很信任。他上书论十事,都是紧要的急务。不过,他也认为,“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先自治,专以守为策,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用他自己概括的话说,就是外攘内修。这其实是后来的主和派的主要观点。但是,跟别的主和派不同的是,他和宗泽认为,必须守住东京,然后才能谈得上恢复。如果实在觉得东京不安全,那么,长安应该是首选,襄阳次之,最下是建康。也就是说,他的意思是立足于守,必须占据战略要点,徐图恢复,而不是限江自守,偏安江南,不问中原。

    然后,他提出必须将张邦昌明正典刑,以恢复人心。离乱之际,死节的人少,而投降的人很多,所以必须把法度立起来,不能姑息。他说:“邦昌僭逆,岂可使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与邦昌同列,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也就是说,反正我跟张邦昌这样的叛逆之臣不能并肩立于一个朝廷上。

    这话对不对?很对,非常对。但是,话有很多种说法,他选择了最不聪明的一种。

    他不会不清楚宋朝守内虚外的基本国策。在东京的时候,仅仅因为给罢了他的官,就引起了京城几十万人规模的社会运动,已经足够说明人心所向了。富弼在庆历新政后被罢免,谪知青州,因为当地百姓对他评价太高,就引起了朝廷和皇帝的恐慌,给他换了任所,更不用说在这种国家离乱之秋、人心难测之际了。皇帝自然会对他有警惕之心。在这种情况下,就更应该处处谨慎从事,收拾人心,逐渐安顿朝廷,恢复军民的信心和国家元气。结果他的话说得如此决绝,无异于要挟皇帝,你如果不罢免他,那我就不干了。虽然皇帝面子上很感动,但内心的不安自然是不言自明的。这是其一。

    张邦昌僭称帝号,这是事实;有罪,这也没问题。但是,张邦昌僭的是赵家的皇帝,赵家的皇帝都觉得可以暂时忍受,李纲有什么不能忍受的?而且,皇帝新立,正是需要重振纪纲的时候,肯定需要立威,但李纲这话无异于要挟皇帝,是对皇帝权威的挑战。俗话说,见山说山话,见水说水话,要是这时的皇帝是太祖、仁宗这样的皇帝,当然没问题,可是碰上的偏偏是做过人质受过惊吓的高宗,他怎么可能象仁宗那样对待这样的话。现在是危急时刻,皇帝自然不跟你计较,可是只要一稍微安定下来,未免会秋后算帐。

    随后,李纲制订了一个庞大的国家复兴计划,改革宋初以来的军制,招募水军,在北方训练车战部队以抵御金军的骑兵,向国民募捐军费等等。这些当然都是应该马上就着手做的事情,不做不行。但是,凡事总有个缓急先后,总是需要个过程的。朝廷新立,诏令所能到达的地方十分有限,能用的人才也很有限,只能一件一件的来,怎么可能一下就着手实施规模如此庞大的一个计划呢?尤其是,朝廷军费不足,当然应该解决,可是怎么能向国民募捐呢?所以,宋齐愈说:“李丞相三议,无一可行者”。

    等到他把人得罪完,他着急的事情一件也没办成,金军没有大举南下的迹象,他就被贬出京城了,再没有参与过朝廷重大决策。明史上对杨士奇的评价里有句很关键的话,“善处君臣间”。其实对于一个想有所作为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忍耐力。明英宗复辟后,为除掉当初发动夺门之变的所谓“功臣”,花了七年时间才最后完成这个过程,而李纲想三下五除二就赶紧完成,未免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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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10:24:31 | 阅读全文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辑
  • 总算看了回《读书》 - []2006-12-14

    到年底了,买了一年了,总该看一回,不看对不起自己的钱。质量似乎还是没多少长进,能让人看得下去的少之又少。不过这次总算是发现我越来越讨厌《读书》的原因了,也算是个收获。其实原因倒挺简单,文学和经济学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我觉得厌烦。
     
    文学的东西倒不是说不应该有,而是有的都是没什么看头的,大多数是让人觉得看不下去的那种,越来越小圈子化,越来越小气,越来越无病呻吟。至于经济学,就更不用说了,中国没有什么经济学家,有的只是吃经济学饭的人。而且,我越来越疑心,经济学这个东西是纯粹扯淡,属于扯着嗓门喊“人必须要吃饭”一类的真理的那种东西。
     
    我看的比较认真的只有几篇,分别是《为什么是恰帕斯》、《四十年的卢沟桥》、《肉食者的学问》和《略谈波恩学派》,就简单说说这几篇吧。
     
    “蒙面骑士”好象是今年评论很多的书,想来如果不是因为作者是墨西哥的造反农民领袖,大概没多少人会去看的。这个普遍鄙弃“造反有理”的年代里,“造反”对弥漫着小资气氛的中国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属于叶公好龙一类。看别人造反尽可以看得万分感动泪流满面,但是当真正的造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大多数人又会本能地厌烦造反干扰了自己的正常生活。其实这正常是建立在很多人的不正常的身上的,但是已经习以为常了,便不觉得不正常,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年来的文化自信呈直线下降,可是下降到一个曾经以造反为荣的国家来说,现在已经到了因为别人的造反而激动的地步,大概也用得上“沦落”两个字来描述了。
     
    张志新事件过去了这么多年,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抬高和升华,已经成了一个政治正确的事情了,好象谁不站在张志新这边同情她、不谴责专制和暴政,谁就不道德似的。虽然我一向来很讨厌拿一个人的生活细节说事,但是在象张志新的婚外情之类的事情上,却常常觉得是应该的。倒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不过听唱给她的赞歌听得太多了,所以听见这种“不合时宜”的话总是觉得有些放松的感觉,好象一个套在头上的箍子突然松了似的。所以,虽然《编辑手记》里对张承志的这篇文章评价颇高,我却觉得很烦,一点都喜欢不起来,一点没有以前看张承志的文章时那种干净利索的感觉,反倒时时觉得他在没话找话,在表态。
     
    张鸣的文章一向来很喜欢。这些年来中国的文风越来越欧化,越来越下流,越来越无聊,到现在,流行的所谓学术语言已经成了完全彻底的翻译体,以致看见社论体都让人觉得清新的地步,大概是当年反对社论体的正人君子们所没有料想到的吧。所以,在这样的年代里,张鸣、李零这样近乎面对面侃大山的文风倒时常让人觉得很亲切,忍不住想一气读完。其实,就文章来说,这个文章是个广告,而且写得极不高明,稍微知道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广告,实在太没创意了。不过,《兵以诈立》的内容虽然说不错,但是文风却过于不正经了,太过随意,简直近似北京街头的出租车司机扯淡,未免太不尊重读者了些。
     
    其余的,就《略谈波恩学派》和《海德格尔与大学改革》值得看看,不过就不说什么了吧。别的都懒得看,尤其是忝陪末座的两篇经济学的东西。搞经济学的人谈论幸福,实在是不伦不类,纯粹扯淡。听他们谈幸福,还不如跟民工坐在回家的火车上闲聊。至于经济学的科学主义云云,要是搁在十年前讲讲兴许还有些意思,如今再来讲,就未免太马后炮了。
     
    算了,有一阵子不帖图了,今天还是来一个美女,当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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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 发表于 10:22:09 | 阅读全文 | 评论 1 | 引用 0 | 编辑